【12月控烟观察】“透明门”与“免羞辱”：什么才是最高级的控烟？

12月，深圳罗湖一栋大厦的男厕所里，一扇特殊的门引发热议。门上写着“吸烟将使玻璃变透明”——当烟雾报警器被触发，私密隔间的玻璃会瞬间从雾化变为透明。几乎同一时间，远在欧亚大陆另一端的爱尔兰，一项被称为“免羞辱条款”的控烟法规正在产生实效。法律规定，任何人在劝阻吸烟时拍摄对方面部并公开传播，将面临高额罚款甚至监禁。

两个案例，两种逻辑。一个试图用“透明威慑”解决控烟难题，一个立法禁止“羞辱式执法”。这场跨越空间的对照，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在捍卫公共健康的道路上，我们究竟该让人“害怕”，还是让人“有尊严地配合”？

中国控烟的多维探索：“堵疏结合”的立体战

12月16日，福州市发布了关于禁止发布烟草（含电子烟）广告的明确提示，全面禁发烟草及电子烟广告。此次发布的提示从传播渠道、受众群体、宣传形式等多个维度，明确了烟草及电子烟广告的禁止性规定，具体包括五大核心内容：

一是严格限制传播场景，禁止在大众传播媒介、公共场所、公共交通工具及户外区域发布烟草（含电子烟）广告，从公共空间层面切断广告传播路径；

二是强化未成年人保护，明确禁止以任何形式向未成年人发送烟草、电子烟等新型烟草制品广告，筑牢未成年人健康防护网；

三是规范关联宣传行为，禁止借助其他商品或服务广告、公益广告，变相宣传烟草制品（含电子烟）的名称、商标、包装、装潢等相关内容；

四是细化商业启事要求，烟草制品生产者或销售者发布的迁址、更名、招聘等启事，不得包含烟草制品相关标识及类似内容；

五是全面覆盖线上渠道，严禁利用互联网、App、公众号等网络平台发布烟草及电子烟广告，封堵线上传播漏洞。

12月9日至10日，江西省2025年第一期戒烟干预规范化培训班在南昌举办。此次培训由江西省戒烟门诊规范化诊疗培训基地（由江西省爱国卫生与健康宣传促进中心与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联合建设）首次举办，吸引了全省各级医疗机构相关工作人员积极参与。培训班聚焦戒烟干预规范化技术提升，特邀中国疾控中心控烟办专家及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心身医学科、心血管内科、门诊部等多学科专家组成强大师资团队。课程设置系统全面，涵盖烟草依赖的医学机制、烟草相关疾病、戒烟干预的系统措施、戒断症状处理以及戒烟门诊运营管理等核心内容，紧密贴合临床实际，突出实用性与操作性。此次培训班的成功举办，是江西省乃至全国无烟环境建设与戒烟服务规范化的一次创新实践，标志着江西省戒烟干预规范化建设迈出坚实一步，为深入推进全省控烟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下一步，江西省戒烟门诊规范化诊疗培训基地将持续加强服务体系与人才队伍建设，助力健康江西目标实现。

12月份，“无烟杭州”系列活动圆满收官。 为进一步推进《杭州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贯彻实施，共推全民控烟，加大“无烟杭州”品牌形象的推广力度和文创场景应用，自今年5月份以来，杭州累计举办12场活动，深入社区街道，走进文化园、广场等人员密集场所，惠及2500余人次，相继开展了“无烟杭州”社区控烟劝导嘉年华、“无烟杭州 创意No.1”主题倡导等活动，深入杭州街道社区，以“趣味互动+文创创新+全民参与”打破传统宣教，推动无烟理念融入日常。未来杭州将持续以“杭小清”为纽带，推动无烟理念融入城市肌理，擦亮“无烟杭州”名片。

12月23日，控烟人士李恩泽状告京东平台和商家展示销售烟卡案一审宣判。北京互联网法院认为，该案涉买卖合同履行以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为代价，与现行法律规定和监管政策相悖，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无效。法院判决商家向原告李恩泽退还货款23.04元，驳回李恩泽的其他诉讼请求。尽管未判令下架烟卡，但法院在判决书中表示，京东公司应以更高标准履行平台责任，将未成年人保护置于平台治理的重要位置，健全商品或服务的信息审核机制和监管处置措施。

12月份，有网友在广东深圳罗湖某大厦的男厕所拍到了一扇特殊的门，上面写着“吸烟将使玻璃变透明”。该大厦工作人员也承认，大厦确实安装了4到5个“吸烟会变透明”的门，这种门有一定科技含量，其工作原理是当隔间内的烟雾报警器感应到吸烟产生的烟雾后，会触发电流使玻璃瞬间从雾化状态变为透明，以便管理人员“及时发现、及时管控”。“主要为了解决在厕所私密空间里控烟难的问题。”但这一创新举措很快因触及隐私权而陷入争议。争议的本质，并非“该不该控烟”，而是“如何控烟”——在捍卫公共健康的同时，如何确保控烟手段的合法性与合理性。

事实上，在去烟味这件事上，深圳确实下足了功夫。2014年，深圳实施被称为“史上最严”的控烟条例，公共场所全面禁烟；2019年，公交站台、地铁口，电子烟也被纳入管制。2023年深圳上线“别抽啦”小程序，登记在册的控烟志愿者近9000名，十年时间，深圳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降至16.9%，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但需要注意的是，“去烟味儿”固然重要，公民的隐私权、人格权同样重要。人们对此事的关注与争论，背后是长期以来对更加理性、科学、法治的控烟方式的期盼。如果一味以“行为公开”“透明威慑”等“体罚”式手段推广控烟，就会超过必要的限度与合理区间。说到底，治理是一门平衡的艺术，既要刚柔并济，也要进退有度。智能控烟“透明术”的探索，让人们看到了科技赋能公共治理的巨大潜力，同时也让人清醒认识到，任何创新都不能突破法治与权利的底线。

国际镜鉴：不同道路的选择与争议

根据日本厚生省最新发布的调查报告，日本的吸烟率已降至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报告显示，只有14.8%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定期吸烟。自2012年吸烟率超过20%以来，日本吸烟率持续下降。总体来看，男性吸烟率为24.5%，女性为6.5%。在吸烟者中，约60%偏好传统卷烟，约40%使用加热卷烟——女性这一比例略高。近五分之一的吸烟者表示想要戒烟。自2018年以来，日本政府实施了一系列控烟措施，包括禁止在学校、医院、政府办公楼和餐厅等公共场所室吸烟，吸烟区受到严格监管。除了更严格的监管外，日本烟草税也逐步提高，推高了卷烟价格。加热卷烟现已成为日本烟草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们被单独监管，被视为卷烟的替代品。

韩国疾病管理厅发布了《2025年社区健康调查》结果。结果显示，韩国传统卷烟的吸烟率为17.9%，较去年下降了1.0个百分点。相反，电子烟的使用率上升了0.6个百分点，达到9.3%。受此影响，包含传统卷烟和电子烟在内的总体烟草制品使用率同比下降0.5个百分点，至22.1%。

哈萨克斯坦政府官员近日表示，将放宽对水烟的限制。该国政府正在考虑允许进口水烟设备，允许在娱乐场所使用水烟，并规范水烟的使用条件。该国政府强调，对电子烟的禁令将继续实施，同时还将采取额外措施，加大对销售和运输此类产品的处罚力度。

越南国会正式通过了修订后的《投资法》，该法将于2026年3月1日起生效。其中新增条款明确禁止电子烟和加热烟草的投资与经营活动。根据新法，电子烟及加热烟草被列入禁止投资领域，与毒品、野生动植物制品、人体器官及胚胎买卖、性交易等高风险或社会敏感行业一并管理。国会强调，修订后的《投资法》旨在平衡经济发展与公共健康利益，通过制度化管控杜绝电子烟产业在国内形成生产与流通体系。

菲莫国际宣布加强与法拉利车队的合作伙伴关系。作为协议的一部分，菲莫国际的尼古丁袋品牌将出现在法拉利F1赛车上。无烟青少年运动组织批评称此举使青少年暴露于烟草营销之中。该组织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尤兰达·C·理查森表示，菲莫国际关于赞助面向成年人的说法“可笑”。F1此前称Z世代（1997年至2012年出生者）“正在塑造现代粉丝文化的节奏”，但理查森引用报告指出，F1现有观众中包括超400万名8至12岁儿童，且赛事正与迪士尼、乐高、风火轮等青少年导向品牌开展合作。烟草公司声称赞助“仅面向成年消费者”，但在大众媒体和社交平台广泛传播的赛事画面中，品牌标识无法被年龄屏蔽。这种曝光客观上构成了对青少年的间接营销。菲莫国际近年来大力推广“无烟”产品如Zyn尼古丁袋，并借助F1赛车进行品牌露出。控烟人士认为，PMI宣称致力于“无烟未来”，但通过赛车赞助维持品牌曝光，本质上仍在利用体育平台培养下一代消费者，尤其是对新型尼古丁产品尚未建立警惕的群体。

英美烟草意大利公司宣布与数字身份验证技术公司 Yoti 展开合作，使用基于人脸扫描的年龄验证系统来加强对烟草及尼古丁产品销售的未成年防售控制。该试点目前已在意大利全国范围内的 119家快闪店展开测试。系统不会存储人像或识别具体身份，仅提供是否成年（yes/no）的判断结果，符合最严格的隐私保护要求。该项目已在克罗地亚等地进行先期测试，技术的年龄判断准确度达到 99%，在实际使用中有效减少未成年尝试购买受限产品的风险。

当全球控烟浪潮一次次用“烂肺海报”和“面部特写”把吸烟者钉在道德耻辱柱上时，爱尔兰2023年修订的《无烟法》却做出一个看似逆向的选择——该法案史无前例地写入“免羞辱条款”：任何个人或经营者在劝阻、取证过程中拍摄对方面部并公开传播，即构成行政违法，场所方会被反罚3000欧元，个人面临2500欧元或6个月监禁；同时，官方App上传的照片必须自动打码，后台AI检测到完整人脸即拒绝提交。法律用“罚款倒钩”告诉场所方：你可以且必须劝阻，但不能用羞辱方式“加倍处罚”。条款实施后，都柏林大学对1200名吸烟者进行追踪，发现“担心被拍上网”的比例从43%骤降到5%，而愿意接受劝阻并立即熄烟的比例从58%升至81%。隐私保护不仅没有削弱执法威慑，反而消除了“鱼死网破”的心理阻力，让吸烟者得以在“不被社死”的前提下做出理性选择。

社交媒体时代，一支手机就能把陌生人送上热搜，吸烟者往往面临“双重惩罚”：一是官方罚款，二是网络暴力。

从深圳商场“吸烟会变透明”的门引发争议到爱尔兰的“免羞辱条款”，都反映出公众对控烟问题已开始呈现出理性、多元的反思。人们普遍意识到将控烟重任完全寄托于“让人社死”的强硬曝光，或许能收一时之效，却难培植长久的公德与自律。吸烟者不是公共健康的敌人，而是需要被拉回保护网内的公民；羞辱可以制造短暂的道德高潮，却可能把目标群体推向更深的隐蔽角落，当执法过程被围观、被剪辑、被标签化，吸烟者会本能地把对抗从“行为层面”上升到“身份层面”——“你们不仅管我抽烟，还要毁我人生”，于是无论从心理上还是行为上，都会对控烟产生更激烈的对抗。

庆幸的是，立法者也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用“免羞辱”机制为控烟重新校准方向——把公共健康目标从“让人害怕”转向“让人有尊严地配合”。事实证明，当羞辱不再是政策副产物，爱尔兰用一年时间把隐私权投诉率压到0.7%，而公共场所合规率反而爬升12个百分点：尊严与秩序，原来可以同步生长。